在我們身體的免疫系統中，有一支精銳的“特種部隊”——記憶CD8⁺T細胞。它們像經驗豐富的哨兵，在初次遭遇病原體后長期駐守，隨時準備對再次入侵的敵人發起快速反擊。根據其巡邏路線和駐扎地點，這些細胞被分為不同的亞群：主要在淋巴組織（Lymphoid Tissues, LTs）間循環的中心記憶T細胞（T_CM），巡邏于非淋巴組織（Non-lymphoid Tissues, NLTs）和血液中的效應記憶T細胞（T_EM），以及長期固守在特定組織的組織駐留記憶T細胞（Tissue-resident Memory T cells, T_RM）。其中，T_RM細胞在皮膚、腸道、肺部等黏膜屏障處扮演著至關重要的第一道防線角色。

然而，在復雜的淋巴組織內部，特別是像扁桃體這樣的咽喉要道，記憶CD8⁺T細胞的具體分工和特性，尤其是它們如何應對那些擅長“潛伏”的病毒，仍有許多未解之謎。愛潑斯坦-巴爾病毒（Epstein-Barr virus, EBV）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這種病毒通過唾液傳播，感染了全球絕大多數人口。它能在人體的B細胞中建立潛伏感染庫，而扁桃體正是其主要的“藏身之所”之一。機體雖然建立了針對EBV潛伏期和裂解期抗原的記憶CD8⁺T細胞應答，但以往的研究多基于血液樣本，這可能無法完全反映病毒潛伏基地——淋巴組織內的真實免疫狀況。

近年來，一種表達CXCR5（一種趨化因子受體）的CD8⁺T細胞亞群逐漸引起關注。CXCR5通常幫助CD4⁺T濾泡輔助細胞（T_FH）定位到B細胞區輔助抗體產生。在慢性病毒感染（如小鼠的淋巴細胞性脈絡叢腦膜炎病毒、人類的HIV-1感染）模型中，CXCR5⁺CD8⁺T細胞顯示出對病毒復制控制的重要性，甚至表現出干細胞樣衰竭特征并對PD-1治療有反應。也有研究表明扁桃體中存在CXCR5⁺CD8⁺T細胞，并能幫助B細胞產生抗體。那么，這些駐扎在EBV“大本營”——扁桃體里的CXCR5⁺CD8⁺T細胞，是否就是負責長期監視、控制潛伏EBV的關鍵力量？它們具有怎樣的獨特稟賦？為了回答這些問題，研究人員開展了一項深入探索。

本研究發表在《科學進展》（SCIENCE ADVANCES）雜志上。為了全面描繪CXCR5⁺記憶CD8⁺T細胞在人體內的分布與功能，研究人員綜合利用了多種先進技術。他們首先通過流式細胞術分析了來自兩個獨立隊列（IHOPE器官捐獻者項目和TONCIM扁桃體切除項目）的多種組織樣本，包括扁桃體、血液、脾臟、淋巴結以及多個非淋巴組織（如肝、肺、皮膚）和腸道相關淋巴組織，以繪制CXCR5⁺記憶CD8⁺T細胞的解剖學分布圖譜。進而，他們采用高維單細胞技術，包括細胞索引轉錄本和表位測序（Cellular Indexing of Transcriptomes and Epitopes by Sequencing, CITE-seq）結合T細胞受體測序（T Cell Receptor Sequencing, TCR-seq），對匹配的血液和扁桃體來源的CXCR5⁺與CXCR5^-記憶CD8⁺T細胞進行了深入的轉錄組、蛋白表達和克隆結構分析。此外，研究還利用HLA I類四聚體（HLA class I tetramer）技術，精準鑒定并表征了針對巨細胞病毒（Cytomegalovirus, CMV）、流感病毒（Influenza virus, Flu）以及EBV潛伏期和裂解期免疫顯性表位的病毒特異性記憶CD8⁺T細胞。最后，通過肽池刺激和細胞內因子染色等功能實驗，評估了不同亞群細胞的功能特性。

研究人員發現，CXCR5⁺記憶CD8⁺T細胞雖然存在于所有檢測的組織中，但其頻率在淋巴組織（如淋巴結、腸道相關淋巴組織）中高于非淋巴組織（如血液、脾臟、肝、肺、皮膚）。尤為突出的是，扁桃體 harbored（容納）了最高頻率的CXCR5⁺記憶CD8⁺T細胞。在匹配的血液和扁桃體樣本中，扁桃體內的CXCR5⁺細胞頻率顯著高于血液，并且這種富集現象在所有的記憶CD8⁺T細胞亞群（包括T_SCM, T_CM, T_EM, T_EMRA）中均存在，尤其在T_EM亞群中最為明顯。扁桃體與血液中該細胞頻率呈正相關，表明其分布存在系統性關聯。

通過單細胞測序分析，研究人員發現，血液來源的CXCR5⁺和CXCR5^-記憶CD8⁺T細胞轉錄譜相似，而扁桃體來源的這兩群細胞則明顯分離，形成獨特的聚類。扁桃體CXCR5⁺細胞高表達CXCR5 mRNA和蛋白，驗證了分選策略。差異基因表達分析鑒定出8個主要細胞簇，揭示了不同的分化狀態和功能傾向。扁桃體CXCR5⁺記憶CD8⁺T細胞過表達與人類干細胞樣T細胞特征相關的基因（如TCF7），且其上調基因富集于T細胞受體信號、抗原加工以及EBV和CMV感染等通路。

對比分析顯示，血液CXCR5⁺細胞過表達效應分子（如GZMB, GZMH）和遷出受體（如S1PR1），而扁桃體CXCR5⁺細胞則過表達記憶相關分子（如GZMK, TCF7）、淋巴歸巢受體（如CCR7）和粘附分子（如CRTAM）。在蛋白水平，扁桃體CXCR5⁺細胞更高表達組織駐留標志CD69和CD103，以及PD-1，呈現T_EM/T_RM表型（PD-1⁺CD38⁺CD62L^-CD127^-）。重要的是，扁桃體CXCR5⁺細胞顯著高表達Granzyme K（GzmK），而非Granzyme B（GzmB）。體外培養實驗進一步證實，扁桃體來源的CXCR5⁺細胞具有更低的HLA-DR和更高的CD49a、CD127、TCF1表達，表現出更早期分化和干細胞樣特性。克隆分析表明，最大的克隆擴增是血液和扁桃體共享的，且這些共享克隆在扁桃體CXCR5⁺細胞中更為富集，提示T細胞受體（TCR）驅動的生態位偏好。CXCR5⁺和CXCR5^-細胞均表現出高度的TCR repertoire（受體庫）多樣性。

利用HLA I類四聚體技術，研究人員發現，針對CMV、EBV裂解抗原和流感病毒的特異性記憶CD8⁺T細胞在血液和扁桃體中頻率相似，而針對EBV潛伏抗原的特異性細胞則在扁桃體中顯著富集。病毒特異性細胞的表型特征主要取決于組織部位而非病毒特異性。無論抗原特異性如何，扁桃體局部的四聚體陽性細胞都更高表達CD39、CD69、CD103、CXCR3、CXCR5、CXCR6和HLA-DR等駐留和活化標志。在所有病毒特異性中，扁桃體CXCR5⁺細胞的頻率均高于血液。表型主成分分析（PCA）顯示，最大的差異存在于血液CXCR5^-細胞和扁桃體CXCR5⁺細胞之間，驅動因素包括CCR5、CD39、CD69、CD103、CXCR3和HLA-DR的表達。在扁桃體內，病毒特異性CXCR5⁺細胞比CXCR5^-細胞更高表達CCR5、CD27、CD38、CD69、CD95、CD103、CXCR3、HLA-DR、PD-1和TIGIT。

功能實驗表明，針對EBV潛伏和裂解抗原的特異性應答在扁桃體中比在血液中更頻繁。在扁桃體中，響應抗原刺激的CXCR5⁺細胞頻率高于血液，這在CMV和EBV特異性中均成立。在功能上，無論是哪個部位或針對哪種病毒，CXCR5⁺細胞都傾向于更高表達CD107a（脫顆粒標志）和TNF（腫瘤壞死因子），但更低表達GzmB。值得注意的是，針對EBV潛伏抗原的CXCR5⁺細胞在血液和扁桃體中均更高表達IFN-γ（干擾素-γ），而針對EBV裂解抗原的CXCR5⁺細胞僅在扁桃體中更高表達IFN-γ。CXCR5⁺細胞比CXCR5^-細胞更常表現為多功能性（同時產生多種細胞因子）。與扁桃體細胞相比，血液細胞總體上更具細胞毒性和多功能性。

直接比較發現，在扁桃體中，針對EBV潛伏抗原的特異性細胞比針對裂解抗原的細胞更高頻率地表達CXCR5，并且更富集組織駐留標志CD69和CD103。具有組織駐留表型（CD69⁺CD103⁺）的扁桃體記憶CD8⁺T細胞，無論其EBV抗原特異性如何，都更高表達CXCR5。扁桃體潛伏抗原特異性CXCR5⁺細胞通常共表達早期分化標志CD27和駐留標志CD103。功能上，響應抗原刺激的潛伏抗原特異性CXCR5⁺細胞頻率高于裂解抗原特異性細胞。在扁桃體中，CD103⁺的EBV反應性細胞比CD103^-細胞更高頻率地表達CXCR5。此外，扁桃體EBV反應性CXCR5⁺細胞比CXCR5^-細胞更高表達CD103、PD-1、干細胞因子TCF-1和活化標志41BB。

本研究通過綜合運用高維技術，深入揭示了CXCR5⁺記憶CD8⁺T細胞在人體淋巴組織，尤其是扁桃體中的獨特分布、表型、功能和特異性。研究結論可歸納為以下幾點：首先，CXCR5⁺記憶CD8⁺T細胞主要定位于淋巴組織，扁桃體是其富集的核心區域。其次，扁桃體中的CXCR5⁺細胞表現出獨特的干細胞樣和組織駐留記憶（T_RM）特征，高表達TCF7、CD69、CD103等分子，并富含Granzyme K而非具有強細胞毒性的Granzyme B，功能上偏向非細胞毒性、多細胞因子產生的輔助樣應答。第三，這些細胞與血液中的對應群體共享部分克隆，但具有獨特的轉錄譜和生態位偏好。第四，尤為重要的是，扁桃體CXCR5⁺記憶CD8⁺T細胞顯著富集針對EBV潛伏抗原（如EBNA3A, LMP2）的特異性，并與之相關的駐留/干細胞樣表型（如PD-1⁺TCF-1⁺）。

這項研究的意義重大。它首次在人體生理狀態下，系統描繪了扁桃體這一重要免疫器官中CXCR5⁺CD8⁺T細胞的全面特征，并將其功能狀態與特定的病毒抗原（EBV潛伏抗原）監視直接聯系起來。研究發現扁桃體中的CXCR5⁺CD8⁺T細胞匯聚了干細胞樣和組織駐留記憶的特性，這類似于在慢性感染和癌癥中描述的能維持耗竭T細胞應答并對免疫檢查點阻斷有反應的“干細胞樣”前體細胞。這表明扁桃體中的這群細胞可能作為一個長期存在的儲備庫，能夠在需要時（如EBV再激活）快速產生效應細胞，從而在病毒潛伏的“大本營”內實施高效且持久的免疫控制，同時避免過度的組織損傷。這一發現不僅深化了對局部抗病毒免疫，特別是對EBV這種重要病原體免疫監視機制的理解，而且為未來開發針對EBV相關疾病（如移植后淋巴增殖性疾病、某些淋巴瘤）的免疫治療策略（如基于T細胞的療法或疫苗）提供了新的靶點和思路。通過闡明組織微環境如何塑造T細胞的功能狀態，本研究也為優化T細胞療法以實現特定部位的有效性提供了重要見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