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運是支撐全球貿易的命脈，承載著全球超過80%的貨物運輸，但它同時也是溫室氣體（Greenhouse Gas, GHG）排放的重要來源，約占全球年排放量的3%。隨著國際貿易的持續增長，航運排放量預計將進一步攀升，這對全球實現《巴黎協定》設定的氣候目標構成了嚴峻挑戰。為應對這一挑戰，國際海事組織（International Maritime Organisation, IMO）已推出一系列技術和營運措施，例如能源效率設計指數（Energy Efficiency Design Index, EEDI）和碳強度指標（Carbon Intensity Indicator, CII）。然而，現有措施的效果和充分性持續引發爭議，許多研究指出，僅憑現有措施難以在2050年實現航運業凈零排放的宏偉目標。在此背景下，尋找更有效、更全面的監管工具變得至關重要。一篇發表在《Case Studies on Transport Policy》上的研究，便將目光投向了環境法領域的經典原則——污染者付費原則（Polluter-Pays Principle, PPP），系統探討了將其應用于控制航運溫室氣體排放的潛力與挑戰。

為了深入探討這一議題，研究者采用了理論與實證相結合的方法。首先，他們進行了系統的文獻綜述，旨在梳理IMO現有措施的局限性，并確立PPP作為減排替代策略的理論基礎。文獻綜述主要基于ScienceDirect數據庫，并輔以Scopus和Google Scholar，通過分層關鍵詞檢索（如“IMO技術措施”、“PPP”、“航運GHG排放”等）來界定研究現狀。其次，研究設計并實施了一項針對航運業利益相關者的問卷調查。問卷通過電子郵件分發給從船東協會會員名錄和香港政府發布的航運及保險公司名錄中篩選出的100多位潛在參與者，最終回收了22份有效回復（回復率20%）。問卷內容涵蓋了參與者對航運GHG排放的認知、對IMO現有措施的評價、對PPP的理解，以及對PPP應用于航運減排的具體看法（如污染者界定、支付方式、實施路徑等）。數據分析主要采用了描述性統計方法。

調查結果顯示，絕大多數受訪者（77.3%）理解PPP的核心特征，即讓污染者為其造成的環境損害付費。超過六成（63.6%）的受訪者同意或非常同意PPP可以作為減少航運GHG排放的替代或補充方法。這表明行業利益相關者普遍認可PPP作為一種減排工具的潛力。

在具體應用細節上，研究得出了多項關鍵發現。關于如何界定“污染者”，受訪者認為擁有船舶航速決策權（73.7%）以及燃料類型和數量決策權（78.9%）的實體是關鍵考量因素。在應被視為污染者的具體利益相關方中，船東（Shipowners）被提及的次數最多，其次是期租承租人（Time Charterers）和托運人（Shippers）/收貨人（Consignees）。這揭示了將責任延伸至非運營方（如貨主）的傾向，與受益人付費原則（Beneficiary Pays Principle, BPP）的理念相呼應。關于責任規則，“責任集中”（Channelling of liabilities）比“連帶責任”（Joint and several liability）更受青睞（63.2%對36.8%）。在“污染者應付費涵蓋哪些內容”的問題上，預防措施成本（73.7%）、恢復海洋和海岸環境的成本（63.2%）以及排放造成的損失或損害成本（52.6%）獲得較高支持。關于支付方式，排放交易系統（Emissions Trading System, ETS）和碳稅（Carbon Tax）是最受歡迎的市場化措施（Market-Based Measures, MBMs），分別有78.9%和73.7%的受訪者選擇。關于PPP的實施路徑，絕大多數受訪者（89.5%）傾向于通過IMO公約來實施，體現了對國際統一權威框架的期待。

討論部分首先肯定了PPP的潛力。PPP作為一種環境法律與政策基石，其預防功能（通過內部化成本激勵減排）和治療功能（確保事后補償與損害修復）為航運減排提供了雙重保障。研究表明，PPP可以彌補當前IMO措施主要側重于事前（ex-ante）減排的不足，為GHG排放造成的“損失與損害”（Loss and Damage, L&D）建立一個責任與補償框架。此外，PPP既可通過IMO公約在國際層面推行，也可通過國內立法和政策在國家層面實施，為填補監管空白提供了靈活性。

然而，研究也明確指出應用PPP面臨的多重挑戰。首要難題是“污染者”的界定。航運GHG排放具有累積性、擴散性和來源難追溯的特點，使得在眾多相關方（船東、承租人、托運人等）中建立確切的因果關系變得復雜。調查中部分受訪者支持BPP，這表明將責任擴展至航運服務的“受益人”可能是對PPP的一種必要補充，以確保在污染者無法充分賠償時，受害者仍能獲得補償。其次，在多方涉及的情況下，責任分配機制（如責任集中與連帶責任的選擇）和成本支付方式（如碳稅與ETS的優劣）也需細致設計。研究指出，ETS雖能激勵短期減排（如降速航行），但也存在碳泄漏（carbon leakage）等風險。

綜上所述，這項研究通過文獻梳理和實證調查，揭示了應用污染者付費原則（PPP）來治理航運溫室氣體（GHG）排放的顯著潛力與主要障礙。與當前主要依賴技術和營運措施的IMO框架相比，PPP提供了一個更具包容性的治理框架，尤其能通過其治療功能填補對排放所致環境損害進行事后（ex-post）追責與補償的機制空白。研究結論強調，PPP的有效實施需要國際協調與國內框架的配合，IMO可將其融入未來的經濟要素監管工具中，而各國則需在國內法層面明確其法律地位。面對污染者界定、責任分配等挑戰，研究建議采用“責任集中”機制，將船東作為首要責任方，并允許其向其他污染者或受益人追償，同時考慮引入受益人付費原則（BPP）作為補充。此項研究不僅為理解PPP在航運減排領域的應用提供了扎實的理論與實證基礎，也為政策制定者設計更公平、更有效的減排責任體系指明了方向，對推動全球航運業實現深度脫碳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