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a Psychologica》:Generative AI in EFL contexts: Q-methodological analysis of cognitive dissonance patterns and self-regulation strategies among Chinese tertiary learn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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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生成式人工智能(GenAI)在外語教育中日益普及,學習者在享受其個性化學習與效率提升優勢的同時,也面臨著復雜的心理張力,特別是認知失調。當前研究多基于技術接受模型,未能充分揭示這些并存的心理沖突及其調節機制。為此,本研究基于認知失調理論,運用Q方法學探索了25名中國大學生在英語作為外語(EFL)學習中應用GenAI時體驗到的認知失調類型及其自我調節策略。研究識別出三種顯著的失調模式:效率-能力失調、工具-傳統失調及信任-依賴失調,并進一步歸納了學習者為應對這些失調所采用的六種自我調節策略。該研究構建了基于數據的失調類型學,并映射了失調模式與調節策略的關系,對課堂教學及支持學習者評估與決策的GenAI工具設計具有重要啟示。
在當今的外語學習領域,生成式人工智能(GenAI)如同一股無法阻擋的潮流,正深刻改變著英語學習(EFL)的面貌。想象一下,學習者可以隨時獲得個性化的內容生成、即時反饋和自適應學習路徑,效率和學習熱情似乎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升。然而,在這片技術紅利背后,學習者內心并非總是充滿陽光。許多研究揭示了學習者在使用GenAI時的復雜情緒——他們享受工具帶來的便利,卻又擔憂會因此削弱自己的創造力和批判性思維;他們依賴AI完成作業,卻又因擔心學術不端和被教師發現而焦慮。這些相互矛盾的認知和情感狀態,在心理學中被稱為“認知失調”。以往的研究大多從技術接受與使用(UTAUT)等模型出發,探討學習者“是否愿意使用”AI,卻較少深入關注他們在實際使用中“如何應對”這些內在沖突。認知失調理論(CDT)為理解這種心理不適提供了框架,但將其應用于EFL背景下的GenAI研究仍存在空白。為此,一項發表于《Acta Psychologica》的研究,將目光投向了中國大學生的內心世界,旨在探究他們在使用GenAI輔助英語學習時,究竟經歷了哪些具體的認知失調,以及他們如何運用自我調節策略來應對這些矛盾。
為了深入探究這些問題,研究人員采用了定性與定量相結合的Q方法學(Q methodology)。該方法學擅長系統性研究人的主觀性,能夠揭示人群中共享的觀點模式。研究首先通過整合既有量表和對17名學生的預訪談,構建了一個包含45條陳述的Q集(Q-set),這些陳述涵蓋了關于GenAI輔助EFL學習的正反兩方面觀點。接著,研究招募了25名來自不同類型中國高校(綜合性大學、理工類大學、語言類院校)的本科生和研究生作為參與者(P-set)。每位參與者需要根據自己的認同程度,將這45條陳述放入一個從“-5(強烈不同意)”到“+5(強烈同意)”的強制準正態分布網格中進行排序,這一過程稱為Q排序(Q-sorting)。收集到的所有Q排序數據通過主成分分析(PCA)結合方差最大化旋轉(Varimax rotation)進行處理,以識別出共享的主觀觀點模式。數據分析主要借助了PQMethod和KADE軟件。此外,研究還對在每種觀點模式上具有高負載(high-loading)的參與者進行了回溯性半結構化訪談,以深入理解其排序背后的理由及他們所采用的具體調節策略。
研究結果揭示了三種清晰的認知失調類型及其對應的自我調節策略:
4.1. 效率-能力失調
4.1.1. 失調表現
共有9名參與者(占總數的36%)表現出這種失調。他們普遍認可GenAI在信息搜集(陳述S25)、文獻閱讀(S29)和作業完成(S15)等方面帶來的效率提升。但同時,他們又強烈擔憂這會削弱自己的創造力(S2)、閱讀能力(S10)和獨立思考能力(S18)。簡言之,他們既享受AI帶來的即時認知減負(cognitive offloading),又對自身長遠能力發展感到焦慮。
4.1.2. 自我調節策略
面對這種矛盾,參與者采用了多種自我調節策略。例如,一些學習者采取選擇性忽視(selective neglect),優先考慮短期效率而暫時擱置對能力退化的憂慮。另一些則通過重構行為順序(sequencing) 來應對,他們先獨立完成初稿,再使用AI進行潤色和評分,以保留自主認知過程。還有學習者采取了基于情境的實踐(context-based practice),根據任務屬性調整AI的使用價值,如在網頁翻譯中追求效率,而在口語練習中則優先考慮能力培養。
4.2. 工具-傳統失調
4.2.1. 失調表現
有6名參與者(占24%)屬于此類型。他們在工具層面承認AI對英語學習的益處和必要性(S43, S42),但在涉及深度學習或備考等關鍵任務時(S38),他們更傾向于依賴傳統方法和教師指導(S22)。他們認為與AI的互動缺乏真實人際交流的緊張感和趣味性(S6)。本質上,他們將AI定位為一種補充工具,而非核心學習模式。
4.2.2. 自我調節策略
為調節這種失調,學習者采用了認知重構(reframing),例如將AI重新定義為“學習助手”而非“教師”,從而縮小其角色范圍。他們也運用基于情境的實踐,根據任務特點(如用AI練習口語,但用傳統方法備考閱讀聽力)切換工具。此外,在教師或同伴壓力下,部分學習者通過基于從眾的合理化(conformity-based rationalization) 逐漸接受AI工具,將其視為一種方便的補充。
4.3. 信任-依賴失調
4.3.1. 失調表現
7名參與者(占28%)表現出這種失調,其中研究生占大多數(85.71%)。他們在日常學習中(尤其是學術寫作)高度依賴GenAI(S15, S37),但同時對其生成內容的真實性(S26)和可能引發的學術不端風險(S24)抱有強烈懷疑和焦慮(S34, S16)。他們明確表示不信任AI內容的可靠性(S45)。
4.3.2. 自我調節策略
為應對信任危機,學習者采取了基于從眾的合理化策略,通過觀察同伴的普遍使用來減輕自身的道德不適感。他們還發展出驗證(verification) 習慣,要求AI提供信息來源并進行手動核查,特別是在處理高利害聲明時。另一種策略是注意力重構(reframing),即將注意力從持續的倫理焦慮轉移到利用AI提升學習成果的具體目標上,從而管理而非消除矛盾。
研究結論與討論部分系統歸納了上述發現,并強調了其理論和實踐意義。本研究發現,中國EFL學習者在GenAI輔助學習中的認知失調并非單一、模糊的態度問題,而是圍繞三個核心焦點形成了相對穩定的觀點集群:圍繞能力發展的效率-能力失調、涉及評估文化與教學傳統的工具-傳統失調,以及聚焦于可信度與誠信風險的信任-依賴失調。這一類型學表明,即使對AI持相似積極看法的學習者,其內心的核心沖突也可能截然不同。
相應地,學習者發展出了一系列自我調節學習(SRL)策略來應對這些失調,而非簡單地停止使用AI。這些策略體現了學習者作為主動調節者,在任務規劃、過程監控和行為調整上的能動性。例如,效率-能力失調者通過重構工作流程(如調整AI介入順序)來保留自主性;工具-傳統失調者通過設置邊界來保護其信任的傳統評估方式;信任-依賴失調者則通過有條件的驗證和社會比較來管理風險與焦慮。
這項研究的重要意義在于,它超越了傳統的技術接受視角,深入揭示了學習者在采納新技術時的復雜心理動態。其構建的失調類型學與策略映射關系,為教育工作者提供了更精細的干預依據。例如,針對效率-能力失調,教學設計可融入階段性任務和元認知日志,幫助學習者可視化AI使用與能力發展的關系;針對工具-傳統失調,可采用文化敏感的混合式方法,將AI整合到低風險任務中,同時保持教師在深度學習中的核心地位;針對信任-依賴失調,則需在課堂中建立更清晰的使用規范,并培養學習者的批判性AI素養和驗證習慣。
當然,本研究也存在一些局限性,如樣本量較小、性別比例不平衡,且Q方法學旨在揭示主觀觀點模式而非進行統計推斷。未來研究可擴大樣本范圍,追蹤失調與調節策略的動態變化,并納入教師視角,以更全面地理解在考試導向的教育環境中,課堂互動如何塑造學習者的心理沖突。總體而言,這項研究為我們理解AI時代學習者的內心世界打開了一扇窗,提示教育者和技術設計者需在追求技術效率的同時,關注學習者的心理福祉與長期能力發展,設計出更能支持學習者評估與決策的智能化學習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