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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探究氣味能否如同聲調般激發大腦的空間表征,研究人員針對水果味與美食味(gourmand)氣味開展了空間刺激-反應相容性(SRC)任務研究。研究發現,在無空間提示的情況下,氣味可誘發與垂直方向相關的內隱空間表征,存在顯著的個體差異。這一發現為理解嗅覺如何參與空間認知開辟了新路,對跨通道感知、感官替代裝置開發乃至認知康復均有重要意義。
氣味,人類最古老的感覺之一,在漫長的進化史中扮演著至關重要的角色。對許多動物而言,嗅覺是導航、覓食和感知外部世界的利器。然而,對人類來說,嗅覺似乎總與“空間”相去甚遠,我們更習慣于用眼睛“看”方向,用耳朵“聽”方位,而“聞”這個動作,仿佛只與愉悅、辨識乃至回憶相關。但這是否意味著,大腦在處理氣味時,就真的與“空間”絕緣了呢?事實上,調香師們早已習慣于用“前調/高音”和“后調/基音”來描述香氣,并將它們按照揮發度的高低,垂直排列在“嗅覺金字塔”上,最具揮發性的置于頂端。這僅僅是行業內的比喻,還是揭示了氣味與垂直空間之間存在某種深層的、內在的聯系?如果存在,這種聯系是后天習得的行業術語的產物,還是嗅覺系統處理氣味本身固有的一種內隱空間表征?這不僅是揭開嗅覺感知機制之謎的關鍵一環,也對理解大腦如何整合多感官信息、乃至為感官障礙者開發新型感官替代技術具有深遠意義。近期發表在《Cortex》雜志上的一項注冊研究報告,對這一前沿問題進行了深入探索。
為了嚴謹探究氣味與空間的關系,研究主要采用了精確控制的氣味遞送與行為反應記錄技術。研究使用了配備定制化嗅探儀的電腦化系統,通過編程實現對氣味(包括水果味和美食味兩類)釋放的精確時序控制。參與者需完成一項快速選擇分類任務,通過按壓垂直排列的兩個按鍵之一來對氣味進行分類。研究還輔以聲音-氣味跨通道匹配任務,讓參與者為每種氣味匹配一個音高。此外,通過問卷調查和量表評估了參與者對氣味的主觀感受(如強度、愉悅度、輕重感)以及氣味識別能力,以排除這些因素的干擾。研究招募了110名嗅覺功能正常的普通參與者,在控制實驗流程、排除專業人士后,對反應時數據進行了嚴格的統計分析。
結果
3.4. 垂直SRC效應
本研究核心是檢驗氣味是否能引發垂直方向的空間刺激-反應相容性(Spatial Stimulus-Response Compatibility, SRC)效應。研究比較了兩種條件下的反應時:相容映射(水果味氣味對應上方按鍵,美食味氣味對應下方按鍵)和不相容映射(水果味對應下方,美食味對應上方)。預注冊的分析采用中位數反應時,結果顯示相容映射下的反應時(1308.28 ms)平均比不相容映射(1327.72 ms)快約19 ms,但統計分析并未在群體層面證實這一差異具有統計顯著性。然而,當采用探索性分析,對反應時數據進行修剪以排除極端值后,重新計算的均值則支持了預期的SRC效應,相容映射顯著快于不相容映射。盡管如此,貝葉斯分析的結果仍然模棱兩可,表明證據尚不確鑿。
3.4.4. 按氣味類別分析(探索性)
進一步的分析將結果按氣味類別細分。結果顯示,對于水果味氣味,相容映射的反應時顯著快于不相容映射,表現出預期的SRC效應。然而,對于美食味氣味,兩種映射下的反應時沒有顯著差異,未能檢測到顯著的SRC效應。這表明氣味類別與垂直空間的關聯可能存在特異性。
3.4.5. 參與者聚類(探索性)
鑒于群體結果的模糊性,研究人員進行了探索性的聚類分析,以探究是否存在不同的參與者亞組。分析揭示了三個具有不同行為模式的集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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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群1(N=30人):表現出與預期方向相反的顯著SRC效應。在這個集群中,將水果味映射到上方按鍵(或美食味映射到下方)反而更慢,即不相容映射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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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群2(N=19人):表現出與預期方向一致的顯著SRC效應。他們將水果味與上方、美食味與下方關聯時反應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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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群3(N=61人):同樣表現出與預期方向一致的顯著SRC效應,但效應量相對較小。他們是將水果味與上方關聯最快的最大群體。
這些聚類表明,氣味引發的垂直空間表征存在顯著的個體差異,并非所有人都有相同的映射模式。
3.5. 操控檢驗
為了確保核心發現的有效性并探索潛在機制,研究進行了一系列操控檢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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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控檢驗1:氣味-音高跨通道對應。結果證實,參與者普遍將水果味氣味與更高的音高相關聯,將美食味氣味與更低的音高相關聯,這與文獻記載一致。然而,這種跨通道對應的強度與個體的垂直SRC效應大小之間并未發現顯著的相關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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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控檢驗2-4:主觀評分。對氣味強度、愉悅度和輕重感的分析發現,水果味與美食味在輕重感上存在顯著差異,水果味被感知為更“輕”,美食味更“重”。在愉悅度和強度上,兩者也有所不同。重要的是,這些主觀感知的差異并未與垂直SRC效應的大小表現出系統性的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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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控檢驗5:氣味識別。參與者的氣味識別能力與其垂直SRC效應的大小之間沒有發現相關性,表明能否準確叫出氣味名字不影響其內隱的空間映射。
這項研究未能通過其最嚴格的預注冊分析,在群體層面上為氣味能誘發一致的垂直空間表征提供確鑿證據。然而,一系列探索性分析揭示了更為復雜的圖景。當采用不同的數據處理方法時,支持氣味存在垂直SRC效應的證據便顯現出來。更重要的是,研究發現這種效應并非“千人一面”,而是存在顯著的個體差異。聚類分析識別出三個不同的參與者亞組:一個多數群體表現出與預期一致但效應較弱的映射,一個小群體表現出強而一致的映射,而另一個不可忽視的群體(約占27%)則表現出完全相反的映射模式。
這些發現具有多重重要意義。首先,它挑戰了關于嗅覺-空間聯系簡單、統一的假設,強調了在嗅覺認知研究中考慮個體差異的極端重要性。這些差異可能源于嗅覺受體的基因多態性、個人經歷、文化背景甚至瞬間的生理狀態。其次,研究結果為“結構對應”假說提供了復雜但有趣的證據。盡管氣味與音高的跨通道對應得到確認,但它并未直接轉化為空間效應,且存在反向映射的群體,這暗示嗅覺與空間的聯系可能并非完全由共享的神經編碼結構決定,或許還摻雜了其他認知或語義因素。調香師使用的“高音”、“基音”術語和嗅覺金字塔的視覺表征,可能在部分人群中塑造了這種關聯,但在另一些人中則可能無效或被不同地解讀。
總之,這項研究將“氣味能否在思維中占據一席之地”的問題,從一個簡單的“是或否”,推進到了一個更精細的層面:對某些人,在某種程度上,可以;但這種映射是異質且微妙的。它敲響了警鐘,提醒未來的研究在設計實驗和解釋結果時必須充分考慮個體變異性。同時,它也為一系列應用指明了潛在方向:從為視障人士開發將視覺場景轉化為“氣味景觀”的感官替代設備,到利用氣味線索輔助空間記憶訓練或認知康復,理解這種內隱的、個體化的嗅覺-空間連接都將是關鍵的第一步。然而,要實現這些應用,我們必須首先通過可重復的研究,厘清造成這些個體差異的根源——是基因、學習,還是兩者復雜的交織?這項研究開啟的,正是這樣一條充滿挑戰卻又引人入勝的探索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