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佳節胖三斤”的煩惱，催生了一個龐大的減重市場。無論是嘗試各種“網紅”飲食法，還是遵循專業營養師的建議，人們都希望減去多余的脂肪。然而，一個普遍的擔憂隨之而來：減肥會不會“減掉”寶貴的肌肉？在追求理想體重的道路上，肌肉的流失不僅可能影響基礎代謝，還可能導致力量下降、增加未來發生虛弱的風險。尤其是一些新型減肥藥（如GLP-1RA）的臨床數據顯示，減掉的體重中有相當一部分是去脂體重，這進一步加劇了公眾和科學界對減重過程中“掉肌肉”的關切。那么，傳統的、基于飲食的減重方法，是否真的會導致大量肌肉流失呢？這個問題看似簡單，但科學界卻難以給出一個精確而統一的答案。現有的研究在評估“肌肉質量”時存在方法學局限，常常高估了肌肉流失的程度，并且很少探究這種變化的臨床意義及其背后的生物學機制。為了回答這些關鍵問題，一支來自斯坦福大學醫學院的研究團隊，基于一項著名的大型飲食干預研究DIETFITS隊列，開展了深入的分析。他們近期在《The American Journal of Clinical Nutrition》上發表了研究成果，為我們重新審視“飲食減重與肌肉保留”這一話題提供了有力的新證據。

為了精準評估減重對肌肉的影響，研究人員開展了一項針對DIETFITS（飲食干預考察與治療成功交互作用的因素）研究的二次分析。該研究納入了609名超重或肥胖成年人，隨機接受為期12個月的健康低脂（HLF）或健康低碳水化合物（HLC）飲食。本研究重點關注了其中374名在基線和干預6個月時均完成了雙能X線吸收法（DXA）身體成分掃描的參與者。研究采用了多種創新方法來量化瘦軟組織（LST）的變化：首先，重點關注四肢LST，因其約70%為骨骼肌，是更好的骨骼肌代用指標；其次，對DXA測量的LST進行了關鍵校正，以排除脂肪組織中無脂成分（FFAT）的干擾，得到校正后LST（aLST）；最后，引入了“預測百分比LST”的概念，將個體的LST水平與其基于身高、體重、年齡、種族等預測的“應有”水平進行比較，以評估LST相對于體型的變化是否“成比例”。此外，研究還利用Olink蛋白組學技術，分析了基線和6個月時血漿中242種與心血管和炎癥相關的蛋白質，旨在尋找與LST保留（獨立于脂肪減少）相關的生物標志物。核心分析按性別分層進行，并進行了敏感性分析以考察不同飲食類型和總能量消耗的影響。

參與分析的374名參與者平均年齡39.4歲，60.7%為女性，基線平均身體質量指數（BMI）超過32 kg/m²，屬于肥胖范疇。基線身體成分數據顯示，男性擁有更高的總LST和四肢LST。

干預6個月后，參與者平均減重約6.9%。女性總質量減少5.9 kg，男性減少7.18 kg。盡管總LST的減少分別占到了總減重量的26.7%（女）和32.5%（男），但作為骨骼肌更直接代用指標的四肢LST，其減少量非常有限：女性減少0.80 kg，男性減少1.02 kg。在進行了關鍵的FFAT校正后，四肢aLST的減少進一步減弱，女性僅減少0.43 kg，男性減少0.69 kg，占其總減重量的比例分別降至6.7%和8.2%。這表明，在飲食減重中，真正的肌肉流失量遠低于傳統DXA報告的數值，且占比很小。敏感性分析顯示，雖然男性在HLC飲食中減去的總質量、LST和四肢LST絕對值更多，但兩種飲食在LST流失的比例上并無顯著差異。總能量消耗也與LST變化無顯著關聯。

一個重要的發現是，參與者的預測百分比四肢LST在基線時就已超過100%（即實際LST高于根據其體型預測的“標準”值），并且在6個月減重后，該比例反而顯著增加了。這意味著，即使體重下降，參與者四肢的肌肉量相對于其縮小后的體型而言，實際上是“相對更多”了，并未出現不成比例的流失。

雖然大多數人同步減少了脂肪和LST，但個體間存在差異。研究人員通過建立LST變化與脂肪變化的回歸模型，提取了LST殘差（即實際LST變化減去由脂肪變化所預測的LST變化），用于后續的蛋白組學分析，以尋找獨立于脂肪減少的、與LST保留相關的因素。

基線蛋白質水平無法預測LST殘差，但蛋白質在6個月間的變化量（ΔProtein）則是強有力的預測因子。在多變量模型中，女性有10種、男性有27種蛋白質的變化與LST殘差顯著相關。其中，在兩種性別中都最突出的預測因子是蛋白delta同源蛋白1（DLK1），它是一種已知的脂肪生成抑制劑。此外，補體成分C1q受體（CD93）和多能蛋白聚糖（PLC）的變化在兩種性別中也都顯示出顯著關聯。彈性網絡模型（Elastic Net）的 bootstrap 分析也進一步確認了DLK1的核心地位。

盡管基因集富集分析（GSEA）在預定義的Hallmark通路集中未發現顯著富集結果，但主成分回歸（PCR）分析揭示了一些有意義的模式。在女性和男性中，分別有與免疫功能和代謝標志物相關的主成分與LST殘差顯著相關。值得注意的是，這些“代謝標志物”主成分中包含了DLK1以及瘦素（LEP）和前蛋白轉化酶枯草溶菌素9（PCSK9）等與能量平衡和脂質代謝相關的已知蛋白。

該研究的結論和討論部分對結果進行了深入闡述。核心結論是：在大型飲食減重隊列DIETFITS中，作為骨骼肌代用指標的四肢LST在6個月干預后變化甚微，在調整FFAT后，其流失量僅占總減重量的不到10%。更重要的是，從“預測百分比”角度來看，參與者的四肢LST相對于其減重后的體型并未減少，反而比例有所增加。這表明，基于飲食的減重并未導致肌肉的不成比例流失，是一種在降低體重的同時能較好保存肌肉骨骼健康的安全策略。

其重要意義在于：首先，在方法學上，研究通過聚焦四肢LST、校正FFAT以及引入預測百分比LST這三重“組合拳”，為更精準、更臨床相關地評估減重過程中的身體成分變化提供了范例，挑戰了以往可能高估肌肉流失的結論。其次，在臨床實踐上，該結果有助于緩解對飲食減重導致大量肌肉流失的過度擔憂，為臨床醫生和公眾提供了基于高質量證據的 reassurance（保證）。最后，在機制探索上，研究首次在大型人群中系統性地尋找并確定了與LST保留獨立相關的血漿蛋白生物標志物，其中抑制脂肪生成的DLK1成為最具潛力的候選分子。這為未來開發旨在優化減重成分（即最大化減脂、最小化減肌）的干預措施或預測工具，提供了全新的分子靶點和研究方向。研究也坦承了其局限性，如DXA并非肌肉定量的金標準（磁共振成像MRI才是），以及所測蛋白質范圍的局限性。同時，作者特別指出，本研究結論與某些新型減肥藥（GLP-1受體激動劑）試驗中觀察到的較高比例去脂體重流失有所不同，強調了未來進行飲食干預與藥物干預直接比較研究的必要性。總而言之，這項研究不僅讓我們對“飲食減肥掉肌肉”有了更科學、更樂觀的認識，也為未來更“聰明”的體重管理策略鋪就了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