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期以來，醫學界已經發現了癌癥的起源，但尚未完全理解導致癌癥相關死亡的生物學機制。幾十年來，癌癥死亡的原因一直被歸結為轉移性疾病、免疫系統減弱以及敗血癥。然而，德克薩斯大學西南醫學中心和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的研究人員并不認同這些傳統觀點。在一項開創性的研究中，研究人員與臨床醫生攜手合作，試圖弄清癌癥患者的死亡原因，以優化治療方案、提高患者的生活質量，并延長晚期癌癥患者的生存期。

“如果我們希望治愈癌癥，甚至將其轉化為一種患者可以長期與之共存的慢性疾病，首先必須了解其本質，”哈羅德·C·西蒙斯綜合癌癥中心的外科助理教授馬泰奧·利戈里奧（Matteo Ligorio）博士說。“為什么癌癥患者會死亡？這是核心問題。在解決這個問題之前，我們無法真正理解為什么癌癥會危及生命。”

患者可能在患有轉移性疾病的情況下存活多年，直到病情突然惡化。利戈里奧對這一現象的原因進行了研究，他發現癌癥患者更容易出現血栓形成，這表明心血管系統在腫瘤進展中起著關鍵作用。他推測，腫瘤侵入和定植于主要動脈和靜脈，以及大循環腫瘤細胞的形成可能是血栓形成的原因，而這些血栓常常會導致器官功能衰竭。隨后，他將這一想法與德克薩斯大學西南醫學中心的內科副教授凱利·紐科默（Kelley Newcomer）醫生進行了交流。

“我從事臨終關懷工作已有20年，目睹了許多患者的離世。我原本以為大多數癌癥患者都是死于感染，”紐科默說。“我們在帕克蘭醫院和德克薩斯大學西南醫學中心有一組患者，他們在醫院去世后接受了尸檢。在10年的時間里，有超過100名被診斷為癌癥的患者去世了。當我仔細查閱他們的病歷時，我發現他們的血液培養結果均為陰性，也沒有明顯的微生物感染證據。”

紐科默稱這一發現為她的“靈光時刻”，于是這項研究就此啟動。研究對象包括21名患有終末期癌癥的臨終關懷患者和10名患有其他非癌癥疾病的對照組患者。

研究人員使用“姑息治療表現量表”來評估患者的情況，并在患者病情惡化的關鍵時期采集血液樣本，以檢測循環腫瘤細胞的存在。患者去世后，利戈里奧進行了改良的尸檢，以保留血管系統的完整性。他發現，由于腫瘤的侵入，主要血管的壁和內部發生了顯著變化（即宏觀血管浸潤）。

“我們改進了傳統的尸檢技術，使其既能驗證我們的假設，又能排除其他可能影響患者死亡的因素，”利戈里奧解釋道。“我們發現有些腫瘤會侵入下腔靜脈、門靜脈等大血管。這是否與循環腫瘤細胞的數量增加有關呢？雖然沒有確鑿證據，但多項跡象表明兩者之間存在關聯。”

德克薩斯大學西南醫學中心的研究團隊還與德國呂貝克大學、美因茨大學以及內布拉斯加州奧馬哈大學合作，分析了1250名不同類型癌癥患者的CT影像數據。

“通過進一步觀察，我們發現腫瘤逐漸靠近并侵入血管，患者的病情從以器官為中心轉變為以血管為中心，”紐科默說。“一旦出現宏觀血管浸潤，無論是否有轉移灶，患者通常只能存活幾個月。相反，即使患者有遠處轉移灶但無宏觀血管浸潤的影像學證據（如卵巢癌、肺癌和肝癌患者），他們仍能存活多年。因此，宏觀血管浸潤成為預測生存期的最佳指標。”

研究人員認為，這一發現不僅有助于改進治療方案，還可能徹底改變癌癥的分期方法。不過，在實際應用之前，還需要進行更多的臨床研究。

“我們現在希望開展一項臨床試驗，以驗證這種關聯是否具有因果關系。如果確實如此，它將極大地改善患者的生活，因為我們可以阻止或減輕那些使癌癥危及生命的因素，”利戈里奧說。“這是一個可以通過實驗驗證的假設。我們需要采取措施阻止腫瘤對血管的侵襲，并觀察這種干預是否能夠提高患者的生存率。”

利戈里奧認為，這項研究本可以在20世紀70年代或80年代進行，因為當時已經具備了發現和治療腫瘤侵犯大血管的方法（如CT成像和手術）。他強調：“有趣的是，我們不需要開發新的診斷技術——至少目前CT和MRI成像已經足夠使用。對于侵犯大血管的腫瘤，手術、放療或血管支架植入可能就足以了解宏觀血管浸潤對患者的影響。”

這項研究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參與其中的患者及其家人。在生命的最后階段，這些臨終關懷患者展現出了非凡的勇氣和無私精神，為腫瘤學研究和其他癌癥患者做出了重要貢獻。

“我們希望打破一種觀念：認為接受臨終關懷的患者因病情太重而無法參與研究，或者他們的疾病已經無法治療。實際上，他們本可以參與許多研究項目，”紐科默說。“當我們直接與患者溝通時，他們都非常興奮，這讓他們在痛苦中找到了意義。他們正處于人生中反思和尋找意義的時刻。有一位未接受任何治療的乳腺癌患者直接進入了臨終關懷機構，她懇求我們讓她參與這項研究。她說：‘如果通過這項研究，能讓其他年輕女性免于患上乳腺癌，那么這一切就值得了。’能與這些優秀的家庭合作真是我的榮幸。”

該研究于2025年10月發表在《自然》（Nature）雜志上，并于2025年11月在《自然醫學》（Nature Medicine）雜志上進行了進一步討論（doi.org/10.1038/s41591-025-03966-3）。